龚静:从朋友圈消失的人


前几年甫用微信朋友圈还常看或发,有一种虽不常见面,但通过朋友圈感受大家生活点滴的意思。如今视力心力都老化衰退,就不天天看了,自己也隔三差五发一发罢了,而且似乎觉得有些了解不了解也无妨,看到的也不过是大家愿意展示的一面吧。但念及有些友人时会去翻翻TA的朋友圈,尤其每天发的,突然连续不见踪迹,直觉一定近况有异。
去年11月感觉一位久未见面但时不时会在朋友圈互动的老熟人久不更新了,之前她可是每天一诗(词)配图,几乎从未间断,她也会就我发的拙文画作点赞留言,虽好多年未见了,但也并不十分陌生,偶尔私信聊一聊,毫无隔膜。心有所感,马上行动,给她发了微信,几天不见回复(从未有过),那就打电话吧,已关机。心感有异。她退休前的报社已被合并,想起一位朋友认识的朋友曾与之同单位,问了朋友,她也好久未与那位朋友联系了,幸好联络方式还在,就直接发微信了,她们相谈甚恰,时间并未冲淡所有,不过传来的信息确不妙,原来我感念中的这位老熟人去年春夏从家里阁楼摔了下来,送医院急救,还住过ICU,目前转到病房,但状况似乎不佳。具体什么病情,因需再细细打听,暂时搁置。这阁楼想起来很多年前曾听她讲起过呢,还是她装修时颇为心仪的亮点,“在上面看看书,喝喝茶,老灵的”。她的声音犹然在耳。也许到底年龄上去了,腿脚不免磕碰。再看她最后一条朋友圈停在春寒交错的四月,发了一首杜甫《咏怀古迹五首·其三》,配了江南老屋石桥青柳图。“一去紫台连朔漠,独留青冢向黄昏。画图省识春风面,环佩空归夜月魂”。图片洋溢初春的盎然。诗借咏昭君村,怀念昭君,同情昭君,确是伤感的。
乙巳春节后又念起她,再拜托友人问问,是否有好转?友人转达,说她朋友也不知确切,也似乎难以打听,没听同事说起,没好意思深入打听了。哦,也许现在大家自己的事都忙不过来,也难顾着一个退休多年的员工了吧。那就顺其自然吧。只是默默希望她好起来,期待某日等到她的微信回复。也许就在这个春天,说不定她再次出现在朋友圈,每日一诗一图。
如今的人际关系不似以前,随意可以打电话,随意可以招呼一起聚聚,感觉大多比较谨慎有距离,即使熟人朋友,工作家事一堆事,好不容易节假日怎么着也得喘口气,静一静,所以默默牵挂也是一种情谊。也许你未必牵挂我,但我牵挂着你,也蛮好。而牵挂真的能有感应。总是记得2021年9月2日突生一念,咦,怎么好久不见礼平发朋友圈了,也长远不见她和我互动了。是年3月还看到她发朋友圈,晓得她年初忙旧房新修,3月几个朋友曾想聚聚,她说血压不稳定再约。于是,私信问候她。没想到9月3日上午收到她先生的回复,原来3月中旬她脑梗住院。已辗转多家医院康复,慢慢在稳定。先是一惊,见“稳定”才放心下来。脑梗康复病例还是很多的。赶紧回复问候。10月1日见礼平朋友圈发了一句话“生病了才知道健康的宝贵,请爱惜身体。祝各位节日愉快”。看到信息,同圈的友人也纷纷祝福,期待她康复出院再叙。然而两个月后情况却急转直下,我告知了她的一些大学校友,12月5日拉了一个康复群,请她先生把病情检查报告等发上来,拜托其中一位去找专家咨询。这一年正是特殊时期,家属要上班,也不能随时进病房,仅一个护工常陪,有些情况难以及时掌握,也很难马上再转去更合适的医院。大家焦急得问来问去,等来的却是7日她先生告知礼平9点46分离世。大家发上礼平的照片,悼念,回忆,我写了一首诗毛笔录了发在康复群。礼平再也不会出现在朋友圈了。至今我都没删她的微信,我还能看到她的朋友圈停留在2021年10月1日。我也没删康复群,每每念及,看一看,念一念一个曾经一起谈笑的人,一个认真负责的人,一个化学专业出身却喜欢诗歌艺术做文科书籍编辑的同龄人。
好几位离世的熟人朋友的微信都不舍删去,有2018年6月28日还写着“让生命更加坚强,迎接明天的阳光”的编导三强老师,最后一条微信是其子代发的讣告,6月之后的7月9日18:15离世。才恍然“坚强”的深意。有2018年3月27日凌晨去世的作家沈善增老师,他生前是每天要发多条微信的,关心时事经济文化。有50岁就因病去世的霞妹,她的朋友圈已空,我们之间曾经的聊天因换过手机也空了,但我还记得她在晚归的地铁上给我朋友圈点赞。后来才知其时她已患病,却还去上班。2018年10月21日我们四人一起锦溪游,一路嘻嘻哈哈,霞妹的笑声最爽朗,零食吃得最畅快。在一间书吧歇脚,她连声叮嘱侍应生“咖啡要手冲哦”,热切神情宛然在前。
有的人从朋友圈消失是主动退出,有的人却因疾患或离世。彼此曾经交往感念的人,她(他)们的消失,使岁月里的点点滴滴时不时渗涌。“记忆和欲望,拨动着沉闷的根芽,在一阵阵春雨里。”(艾略特诗句)感情的存在,是人区别于AI的所在。
原标题:《夜读 | 龚静:从朋友圈消失的人》
栏目编辑:华心怡 文字编辑:史佳林
来源:作者:龚静